峡江里有许多打渔人家,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打渔方法。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江边舀鱼。

“乌苏里江水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仓……”一曲《乌苏里船歌》描绘出黑龙江赫哲族对幸福生活的热情,以及当地令人向往的自然风景。

6月12日,由生态环境部、国土资源部、农村和农业部、水利部、林业和草原局等部门联合组织的长江经济带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评估专家组,来永开展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评估工作。区长罗清泉、副区长杨华等陪同。

每次坐船在峡江行走,总可以看到沿江两岸有人在江边舀鱼。

勤劳勇敢的赫哲族生活在这片阳光土地上,在他们眼里万物都是有灵性的,赫哲族文化更是崇尚自然、拥抱自然。2015年,农业部公布了23个中国第三批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入选名单,其中就有黑龙江托远赫哲族鱼文化系统,这对于赫哲族文化的传承与保护具有重要意义。

是日上午,评估组一行前往松溉镇,考察长江上游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通过实地考察、听取管理工作情况汇报等形式,评估组对长江上游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管理成效给予充分肯定。

1917年江边舀渔人

与鱼“形影不离”

评估组认为,永川始终把保护区永川段管护工作作为地方生态环保工作的一项基础性、全局性、战略性任务来抓,不断强化日常监管,严厉打击违法行为,通过严格落实保护区建设项目准入审查制度、调整沿江产业结构、深入开展生态资源养护等措施,牢牢守住生态底线,着力推动绿色发展。

舀鱼工具,是舀鱼人自己做的竹竿渔网。这种渔网,竹竿成“Y”状,主杆是一根粗一点儿的竹竿,上端固定有两根略细一点儿的竹竿向外伸展开去。渔网结在上面,形成开口三角形网,如下图所示。

赫哲族是我国人口较少的民族之一,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在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流域,有着悠久的历史。渔业生产贯穿于赫哲族古代社会发展的各个阶段,其历史可追溯到6000年前新石器时代,甚至更久远一些。

评估组指出,永川要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生态文明建设重大战略思想和在深入推进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各相关部门要强化配合,加强保护区内河流生态系统及重点保护对象的动态监测,做到组织领导到位、责任履职到位、监测巡查到位、督促考核到位,全力以赴保护好长江上游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竹竿舀鱼网

这里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水富鱼丰的资源优势,当地也因为盛产鲟鳇鱼、大马哈鱼,成为中国的“鲟鳇鱼之乡”“大马哈鱼之乡”。

罗清泉表示,重庆处在长江上游,而保护区永川段是长江进入重庆的第一站,永川所肩负的历史使命和责任极其重大。永川将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长江经济带建设的重要讲话精神,认真落实“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方针,坚定不移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之路,更加强化“上游意识”,主动担起“上游责任”,充分体现“上游水平”,以此次管理评估为契机,统筹推进保护区永川段管护工作,着力推动全区生态文明建设再上新台阶。

渔网由舀鱼人自己编织,网眼的大小不一。大眼网,网大鱼;小眼网,网小鱼。小秧子鱼会从网眼中漏掉,舀鱼人说:“要留种,不然以后没舀的了。”

赫哲族是一支渔猎民族,在历史的长河里,他们有着原始的生活特点、饮食习惯、手工制作等,在征服大自然、改造大自然的生产生活中,创造了特色鲜明、别具一格的鱼文化。

舀鱼的地点,通常选在水流湍急、乱石嶙峋的江边。根据伸向江边的石头特点,有的叫“方”,有的叫“背”,有的叫“咀”。季节不同,水涨水落,舀鱼的地点会不断改变。总之,越是滩险流急处,舀鱼点越多。

比如,他们以打渔为生,传统的捕鱼方式有小网挂鱼,操罗子捞鱼,“蹶搭钩”钓鱼,冬季“铃铛网”捕鱼。渔民根据各种鱼的习性特点和活动规律以及所熟悉的捕鱼场所,按照不同季节进行捕捞。赫哲人捕鱼大致分为“春、秋、冬”三个季节,最佳捕鱼季节为秋季马哈鱼汛期。春天,赫哲人捕捞各种杂鱼;夏天,他们修理渔网、整理渔具。

崆岭滩有多个舀鱼方。在庙河信号台下,正对大珠“对我来”的江边舀鱼处,因常常舀到鳊鱼,地名就叫鳊鱼坊。沿鳊鱼坊江边上行不远,还有一个舀鱼点。因为此处舀到的鱼,多是白条鱼,此处便得名白鱼坊。

赫哲人还特别喜爱吃鱼,制作方式也十分丰富。特色渔品佳肴有“塔拉哈”“杀生鱼”“鱼条子”“氽鱼丸子”以及鲟鳇鱼全鱼宴等,不仅味道鲜美,而且口感独特。

抗战时期秭归庙河鯿鱼坊

除了烹饪的鱼深受喜爱,其文化传统手工技艺更是精湛。独具特色的鱼皮制作工艺十分精美,一件鱼皮制品从剥皮、晾晒、清理、裁剪、粘贴、缝制需要十几道工序才能完成,鱼皮衣、鱼皮画、鱼皮饰品、鱼皮挂件远销世界各地。

千百年来,秭归县新滩就是三峡中最著名的险滩之一。新滩分上、中、下三滩,无论是江北岸,还是江南岸,每个滩头,自古都有许多舀鱼方。新滩古镇江边,是远近闻名的新滩上滩舀鱼方。非常有趣的是,上滩隔江相对,还有一个舀鱼方,叫天灯河舀鱼方。天灯河村位于链子岩山脚下,由于村前江边,有一石头竖直耸立,像一盏天灯,故而得名。这里鱼特多,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水涨水落,只要下网,总会有收获。

捕鱼的技巧、捕鱼工具的制作方法、鱼皮制作工艺、民间文学艺术等都是赫哲族精神文化的重要内容。可以说,鱼文化是赫哲族民族文化的核心,是赫哲族传统生活文化的标志,是赫哲族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也是赫哲族体育文化的根基。

半个多世纪前的新滩舀鱼坊

保障文化传承

1978年新滩舀鱼人

“夫源远者流长,根深者枝茂。”我国农耕文化源远流长。在长期的农耕实践中,先辈们积累了丰富而朴素的农耕经验,留下了极具价值的一个个农业文化遗产。留住农耕文化之魂,留住“乡愁”,加强农业文化遗产的挖掘和保护是重中之重。

秭归县归州古城的江边有一石梁群,因形如多个巨龙伸向江心,人们称其为“九龙奔江”。在众多石梁中,靠下游有一道伸入江心的石梁,是归州人熟悉的舀鱼处,归州人叫它舀鱼方。这个舀鱼方位置好,鱼多。我依稀记得,舀鱼方石嘴处有一天然凹室形成鱼凼。舀鱼人可以把网到的鱼顺手倒入鱼凼中,十分方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赫哲人在生产生活实践中,创造了丰富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然而,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变、社会的发展和进步,赫哲族传统的鱼文化正面临着巨大的冲击,有些民族风俗已经消失,保护和传承变得十分艰巨。

归州九龙奔江,左侧伸入江心的石梁即舀鱼方

近年来,为了保护好这一宝贵的文化,当地政府加大保护力度,这是赫哲族鱼文化得以传承的保障机制。

据不完全统计,三峡内沿江各地舀鱼点不少。例如:宜昌县的南津关、平善坝、胡金滩、石牌、黄颡洞、南沱、陡山沱、三斗坪、偏岩子、美人沱等;秭归县的银杏沱、兰陵溪、庙河、烟家洞、聚鱼坊、新滩、香溪口、下石门、归州、洩滩、上石门、牛口等;巴东县的镇江寺、东瀼口、青竹镖、万户沱、西瀼口、黎家沱、官渡口、链子溪、黑石子、楠木园、黄花口、万流等;巫山县的碚石、杉木瀼、青石、横石、大清溪、公家方、南陵、下马滩、曲尺、鲤鱼沱、猫子石、大溪等;奉节县的舀鱼包、老关庙、草堂河口等。

据了解,各级政府把对赫哲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作为重要的工作内容。2006年12月,黑龙江佳木斯市人民政府颁布了《佳木斯市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意见》;2008年,同江市人民政府出台了《关于加强赫哲族传统文化保护和发展工作意见》,明确了赫哲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指导思想、保护范围及具体目标等事宜。

秭归县洩滩柳树湾下舀鱼人

2011年6月,第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进一步规范了依法保护传承赫哲族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行为。

巫山县大溪江边舀鱼人

除了制定各项法规政策外,佳木斯市等地已成立了赫哲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开展了普查工作和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承人保护工作,大力推进了赫哲族文化生态保护区的建设工作。

奉节风箱峡内舀鱼包

目前,彰显赫哲族非物质文化特色的鱼皮镂空粘贴画、鱼皮服饰工艺、鱼骨工艺、捕角用的撅达钩已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赫哲族鱼皮制作技艺传承人尤文凤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可见,地方政府在赫哲族鱼文化传承中的作用日益凸显。

峡江中舀鱼的地点很多,但有的地点鱼多,有的地点鱼少。在舀鱼方上舀鱼,往往只能站立一人。地方是大家公有的,每个人都可以舀,舀鱼人来多了怎么办?舀鱼人,大多互相认识,自然按照老一辈人传下的规矩办——排队轮换,先来的先舀,后来的后舀。每人舀多少网换人呢?大家商量着办——50网,100网,都行。只要定了规则,大家会自觉遵守,无人违犯。

将来,文化保护工作还有很多需要落实。赫哲族鱼文化瑰丽多姿,应该用现代化的手段科学地保护古老的鱼文化,让其在民族文化的百花园中更加璀璨绚丽

舀鱼人排队舀鱼

舀鱼时,舀鱼人叉开双腿站在石头上,手持竹竿渔网,从上游水面入网,顺着水流,贴着石头,慢慢向下游舀去。渔网经过身前时,整个网都没入水中。渔网舀到最下边,舀鱼人提网时轻轻抖一下,然后迅速把网从水面划过,重新从上游入网。

1992年风箱峡舀鱼包舀鱼

峡江舀鱼

峡江舀鱼人

舀鱼

舀鱼是件苦活。峡江水流湍急,鱼儿溯流而上,只能沿着大石后面的回流游到石嘴下,然后伺机在岸边突出的石嘴前奋力冲滩。因此,舀鱼人只有站在临江或没入水中的大石嘴上下网,才有可能将冲滩的鱼舀入网中。舀鱼人不停地从上游水面舀向下游,提网回到上游水面再下网,周而复始。如果水涨水落后,位置不好,舀鱼人还得站在水里去舀。天不太冷时,舀鱼人一般穿着裤衩打着赤脚站在石嘴上舀鱼。到了冬天,舀鱼人依然是打着赤脚舀鱼,寒冷的江水浸泡着脚踝、小腿,刺骨钻心的难受。江上若有大船经过,一定会掀起浪潮。浪小一点儿,舀鱼人只须站稳即可。若大浪袭来,可能会将舀鱼人卷到水中。碰到这种情况,舀鱼人往往选择离开站立的水中石嘴,回到岩石上等一会儿,让大浪过去后再回到刚才的位置去舀鱼。为防急流将人冲入江中,或者舀鱼人站立的位置很陡峭,安全起见,他们常常腰里系一根绳索,绳索另一头固定在岩石或大树上。一旦下雨,舀鱼人还得穿着蓑衣舀鱼。舀鱼人的皮肤,无一例外黑黝黝的,那是平日里风吹雨打日晒的结果。

奉节舀鱼人

舀鱼人

江边的风浪大了,把舀鱼人打入水中;或者舀鱼人站立不稳,不慎落入水中;或者舀鱼人舀到什么大东西时,连人带网被拖进水里……这些情况都可能发生。舀鱼人个个水性都不错,即使落水后,均可自救。但舀鱼人极少谈自己落水的故事,认为那没什么光彩。他们最爱讲的是某天舀了多少鱼,某次舀到了多大的鱼等等。

这是扳罾

罾,就是用手打鱼的网。罾,动名词两用。动词时就是网鱼。

另外,舀,大多用于腕力工具。而罾鱼靠臂力。

古时称江边罾鱼的人叫“罾人”。网叫“罾网”。

虽说舀鱼辛苦,但在舀鱼的过程中,舀鱼人也享受着快乐。我听一位舀鱼的老人说过,当探网向下舀去时,鱼撞入网中的动静,他紧握竹竿的手有感觉,此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我们看舀鱼人提网掠过水面时,网中鱼鳞银光闪闪,立即惊呼“有鱼,有鱼!”舀鱼人仿佛未听见,依然下网继续舀。连续几网,等网底银光一片,他才迅即举网侧身向身后抖一抖,把网里鱼全部倾倒在鱼凼里。这时,网也正好翻了个面,舀鱼人迅速接着下网舀鱼。我问过舀鱼人,为何网中已有鱼时,不翻网将鱼倒出来却继续舀?舀鱼人得意地告诉我,有鱼碰网时,不能马上停舀,因为鱼往往是一群一群过来的。言下之意,机不可失。

老一辈人常说“吃鱼没有打渔欢”。舀鱼人用网舀上鱼时,他们的喜悦,一定远远胜过我们观看者,因为他们劳动有了收获——有什么能比辛劳后的收获更令人喜悦呢?

在我的记忆中,峡江里的鱼真多。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江段,舀鱼人舀到鱼的品种不一样。冬春季,在归州舀鱼方,我看到最多的是鲹子鱼,其次有麻花鱼、黄骨头、草鱼、鳊鱼、翘嘴白、鲫鱼……

峡江里的鲹子鱼

峡江里的黄骨头鱼

小时候受父母派遣,我常到归州舀鱼方买鱼。每次去买鱼,在我之前总有一大群人已等候在那里。大家把自己带来的筲箕、塑料盆、小桶等放在那里排队,然后观赏舀鱼、看船、玩水、打仗等。排在前面人多不要紧,不会等太长时间。无论我哪一次去买鱼,从未空手归。因为那里的鱼实在太多,舀鱼人几乎网网有鱼。

记得小学时,读过一篇课文《可爱的草塘》。文中说北大荒物产资源极其丰富,用一句当地话形容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在归州舀鱼方看舀鱼时,我常常想,北大荒野外塘鱼多到可以用瓢舀,那话有点儿夸张吧?我们长江三峡的江鱼真多,用网舀,几乎网网不空——这可不是夸张!

若干年过去了,峡江舀鱼的印象,依然如在眼前。今天,高峡平湖,没有了滩头,还有舀鱼人吗?或许,他们已改变了打渔方式?

(梦回三峡的博客
2016年3月26日,于武昌阅马场。梦回三峡:一位深情的峡江人,也是一位学者、教授)